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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敬惜不及的亲情

作者:夏军   单位:医工总院   时间:2012-08-08

我接触到的日本人大多面容沉静、不苟言笑,甚至还带着驱之不去的些许忧愁,但是内心往往充满精致细腻的情感和对伤别离恨的深深研磨。也正因此,他们在与人交往时体现的礼数备至让我感慨万分。

我和安西水丸的第二次碰面是在他下榻的酒店。饭桌上,我们互赠礼物---我送他四瓶出自家酿的二十年陈女儿红。他送我一瓶产自鹿儿岛的萨摩亚薯酿清酒和两盘北岛三郎歌谣曲CD。从首次见面起,他便记住我对日本民谣的特殊情结,而他本人业余就参加了一个民谣合唱团,所以,那次聚会上,歌声起伏,觥筹交错,叙言甚欢。

这天结束聚餐,安西君一直将我们陪到楼底门厅外,恭恭敬敬地站在车旁目送我们一个个走进车厢,并脸带惜别的微笑探身与车内每个人握别,随后帮忙轻轻推上车门。当车辆启动,我透过车窗猛地发现,安西君在车外高高举起右手臂,在向我们挥手。酒店门厅辉煌的灯光衬着安西君黑黑的壮硕身影,直到我们的车在街角转弯,他保持着挥手告辞的姿势,而且上臂始终在温柔的夜色中左右挥摆。对这样出自内心的情感表达,我一时难以置信。也许我们这里习以为常的是,访客出门刚转身,背后便响起冷不丁的闭门声。巨大的反差让我那一夜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前两天,有机会与安西君在居酒屋叙旧,原打算让他给我介绍前往富山县旅游的妙处---富山是美味日本寒鰤的主产地,又以水质奇佳成为美酒盛产地,“立山”、“满寿泉”牌清酒令好酒者趋之若鹜。从富山出发去冰见,可欣赏连绵雪山飘浮云端的壮伟胜景。不料,话题转到了安西君第一次去富山竟是成全一段亲情召唤的美事上。出于信赖,一位和母亲住在东京的女孩希望安西君陪她一起去富山,找寻她还在娘胎时便同其他女人循情远走的生父。心智已经成熟的姑娘不止一次向安西君诉说,最大的希望就是能见父亲一面。自从懂事以来,生父留下的一把小提琴便成为这对从未见面的父女神交情牵的纽带,而且随着女儿长大,那抹不去的思念愈益深刻。

一个偶然机会使女孩了解到生父目前生活在富山,于是,女孩热血沸腾,立马告假赶赴富山。安西君是个古道热肠的人,二话没说便答应全程陪伴。在富山,他们借了旅馆的电话,凡是与女孩生父同名同姓的男人,都毫不犹豫地打过去。上帝许是被女孩心中亲情的烈焰所感动,终于在一段浪漫得如同虚构小说的悲情寻亲记后画上圆满的句号。

当安西君兴致勃勃地描述这件美事的时候,他似乎全然没有留意到我的激动。大概是续摊的缘故,这一晚第三个踏入的居酒屋的“梅锦”已令安西君在“见义勇为”的自得中享尽飘摇的迷离。

这天尽管同安西君灌下无数清酒和啤酒,但我久久被这个和富山紧密相连的故事所笼罩,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各种联想和与此类情感相关的故事轮番冲击着我的脑海。

有位相交十数年的女友,首次见面她刚办完婚礼。她的美艳爽朗、果敢精明、勇于冒险给我印象颇深---一个来自宁波的姑娘,靠代理“奥黛丽”文胸起家,然后自办工厂生产文胸,主打日本市场,三十来岁便坐拥上亿财富。大概是教育背景和生活氛围的缘故,她从没有接触过多少精致的文化和情愫,不过这倒成为我们交往的切入点。

我第一次遇见她的男人,凭直觉就不看好这项婚姻。那男人是个国家机要部门局级干部的子弟,其左右逢源的做派和骄横跋扈的气势正好同她以经济实力为后盾的强硬、固执和算计针芒相对,最终这段苦苦维持了十年的婚姻触礁。女人毫不犹豫地为自己和儿子办了加拿大投资移民,在温哥华置产定居,并处心积虑地想从儿子的记忆中将其父“十恶不赦”的形象连根拔除。几年后,儿子在去班夫森林保护区旅游的路上遇车祸,幸好仅仅大腿骨折。儿子蹲在家里休养的时候,女人望着他愁眉不展的神情,想竭力纾解他的郁闷,问道:“儿子,现在你最想做什么事?”

“我最想有爸爸陪着,在普吉岛的海水里,让成群的鱼儿盯着我们光光的身子咬。”儿子的回答让女人痛不欲生,她从没经历过此时的这种虚弱、无助和挫折。这之前,她一直自视为所向披靡、无往不胜的金刚,从看过的不多的几部好莱坞片子中,因为一句“女人什么都行,除了生孩子要靠男人”的豪迈台词而成为郝思嘉的拥趸。

听完她的倾吐,尽管我很同情她的境遇,但是,我仍然无法掩饰对她轻慢亲情、企图扼杀亲人间最起码的牵挂的厌恶。临别时,面对她被泪花包裹着的惆怅和无奈,我不得不说:“你还有时间把乱七八糟的情感收拾一遍。为了不留遗憾,学着满足儿子的亲情需求吧。”

在和她年龄相仿的另外一个女友身上,我又看到通情达理、敏于亲情呵护的力量。有次聚会,她趁着酒兴,当着她男人的面说:“如果哪一天,我们闹翻离了婚,而你碰巧犯了坐牢的罪,你记住,我绝对不会怀着对你的怨恨落井下石,相反,我会定期带着孩子来看你。”接着,她解释道:“谁让你是我孩子的父亲。虽然因为离婚,我会恨你,但是我要对得起孩子。哪天当孩子知道母亲曾让父亲罪加一等,他会记恨我一辈子,就算我任劳任怨把他养大。”

我顿然对这样朴实的亲情产生由衷的敬畏。当很多人整天在空谈要敬畏大自然的时候,是否该冷静地自忖:所谓的敬畏大概应从对亲情的敬畏开始吧。我们的社会丧失对亲情的追求和珍惜太久了。在那段民族遭受精神、文化浩劫的时期,有多少家庭上演礼乐崩坏、亲情摧折的一幕。一位熟识的高官当年在接受批斗时,念中学的儿子竟然众目睽睽之下冲上礼堂舞台,无情地推到父亲,照着父亲的胸胁就是两脚猛踩,致使父亲当场断了五根肋骨。如今回忆起往事,饱经沧桑的父亲居然说:“虽然我那时疼得说不出话,但心里还真感到欣慰,认定这个儿子以后大有前途。”事实果然验证了父亲的判断,这个儿子后来仕途通畅,权势显赫。可是,作为平民百姓的我们难道会以有这样绝情的父母官为国之大幸吗?尽管我们可以轻描淡写地将这样的世相推给不堪其负的体制。其实,我们可敬的祖先的教诲和警喻仍在遭受更无情的资本和物欲的践踏,我们内心留给亲情的神龛岌岌可危。是自然的亲情让我们在母亲的怀抱中孕育长大,又是亲情让我们赤条条地在烈日寒风中获得庇护,任何精神的蛊惑和物质的引诱都不应该从基础上毁灭我们的立人之本---亲情。

歇歇吧,不要令这沉重得无以复加的命题压得我喘息不了。放上一曲北岛三郎的《冬之宿》,让那苍健、厚实、绵长,带着沉沉鼻音的男声唱出充满温柔情意、沁肌入骨的歌。冰凉醇厚的青岛“奥古特”也许只有这时喝,才别有一番酣畅。突然,安西君沉静、不无忧郁的脸又浮现在眼前,一丝幽默会意的笑划过他的嘴角。此时,他一定和我有同感。